暨永熙多难,皇舆迁邺,诸寺僧尼,亦与时徙。至武定五年,岁在丁卯,余因行役,重览洛阳。城郭崩毁,宫室倾覆,寺观灰烬,庙塔丘墟。墙被蒿艾,巷罗荆棘。野兽穴于荒阶,山鸟巢于庭树。游儿牧竖,踯躅于九逵;农夫耕老,艺黍于双阙。始知麦秀之感,非独殷墟;黍离之悲,信哉周室!京城表里,凡有一千余寺,今日寥廓,钟声罕闻。恐后世无传,故撰斯记。然寺数最多,不可遍写,今之所录,止大伽蓝。其中小者,取其祥异,世谛俗事,因而出之。先以城内为始,次及城外,表列门名,以远近凡为五篇。余才非著述,多有遗漏,后之君子,详其阙焉。
到了魏孝武帝永熙年间,战乱频繁,政权更迭,国家多难,其后首都迁到邺地,许多寺院里的和尚尼姑,也同时迁去。东魏孝静帝武定五年丁卯之岁,我因受官方差遣,重新来到洛阳。所见城郭摧毁,宫殿倾覆,寺观被烧成灰烬,庙塔被毁为废墟。墙头上被杂生的蒿艾野草覆盖,巷道里丛生着荆棘。野兽在荒废的阶石上打洞居住,山鸟在院子里的树上作巢。游走的儿童和放牧的人,在大路上徘徊;农夫和耕种的老人,在宫门前双阙的空地上种黍。昔日箕子朝周,看沧海桑田,哀前朝旧事,作麦秀的感叹;西周旧臣,看物是人非,感亡国之痛,歌黍离以咏怀,这些已不独是殷商、周朝的慨叹了,今日亦然!旧京内外,共有一千多处寺庙,如今空空荡荡,已经听不到钟声。我担心后世对这段历史没有记载和流传,所以撰写此记。然而洛阳寺庙为数众多,不可能全部写到,现在所记录的,只是大寺庙而已。其中规模较小的,则取它的奇异事,或世俗与佛教内的事情,记录并写下来。先从城内开始,依次到城外,表列门的名称,用来记远近,总共有五篇。我不是专门著述的人,写作中恐多有遗漏之处,以后有才德的方家,请一一指出我的不足之处。
其诗曰:‘麦秀渐渐兮,禾黍油油。彼狡僮兮,不与我好兮!’”麦秀,指麦子生长茂盛,后形容哀叹前朝,或表现对国事的感慨
暨永熙多难①,皇舆迁邺②,诸寺僧尼,亦与时徙。至武定五年,岁在丁卯③,余因行役④,重览洛阳。城郭崩毁,宫室倾覆,寺观灰烬,庙塔丘墟。墙被蒿艾,巷罗荆棘。野兽穴于荒阶,山鸟巢于庭树。游儿牧竖,踯躅于九逵⑤;农夫耕老⑥,艺黍于双阙⑦。始知麦秀之感⑧,非独殷墟;黍离之悲⑨,信哉周室!京城表里⑩,凡有一千余寺,今日寥廓,钟声罕闻。恐后世无传,故撰斯记。然寺数最多,不可遍写,今之所录,止大伽蓝。其中小者,取其祥异,世谛俗事,因而出之。先以城内为始,次及城外,表列门名,以远近凡为五篇。余才非著述,多有遗漏,后之君子,详其阙焉。
① 暨永熙多难:当时魏有尔朱世隆、宇文泰、高欢三股势力相互斗争,故称“多难”。暨,至,到。永熙,北魏孝武帝元脩年号(532—534)。
② 邺:地名。故城在今河北临漳西南。
③ 武定五年,岁在丁卯:即547年。这年三月,高欢、宇文泰战于洛阳,宇文泰虽败退,但洛阳在战乱中遭到破坏。537年,高欢进攻宇文泰,为宇文泰击败。宇文泰别将攻陷洛阳。洛阳经过两次战争,已极为残破。武定,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年号(543—550)。
④ 行役:指因服役或公事而在外跋涉。魏阮籍《咏怀》之三十九:“驱车远行役,受命念自忘。”晋陶渊明《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》:“自古叹行役,我今始知之。”
⑤ 踯躅:徘徊不进,踏步不前。《荀子・礼论》:“过故乡,则必徘徊焉,鸣号焉,踯躅焉。”九逵:《尔雅・释宫》:“九达谓之逵。”《左传》:“逵,道方九轨也。”九逵,即九轨也。洛阳城门,每门有三道,是为九轨。意为到处可通的大路。
⑥ 老:指耕稼者。此处当是与上文“游儿牧竖”相对语。
双阙:古代宫殿、祠庙和陵墓前的高建筑物,通常左右各一,建成高台,台上起楼观。以两阙之间有空缺,故名“双阙”。李白《鼓吹入朝曲》有“济济双阙下,欢娱乐恩荣”
⑦ 艺:种植
其诗曰:‘麦秀渐渐兮,禾黍油油。彼狡僮兮,不与我好兮!’”麦秀,指麦子生长茂盛,后形容哀叹前朝,或表现对国事的感慨
⑧ 麦秀之感:典出《史记・宋微子世家》:“其后箕子朝周,过故殷虚,感宫室毁坏,生禾黍,箕子伤之,欲哭则不可,欲泣为其近妇人,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
⑨ 黍离之悲:典出《诗・王风・黍离》小序。周幽王残暴无道,国势日衰,遂招致犬戎入侵,攻破镐京,自身被杀。东周时有大夫,为西周旧臣,行役路过镐京,见往昔宗庙宫室,遍生禾黍,触景伤情,歌以咏怀。后以“黍离之悲”比喻亡国之痛。《文选》向秀《思旧赋》曰:“叹黍离之愍周兮,悲麦秀于殷墟。惟古昔以怀今兮,心徘徊以踌躇。”
寥廓:意为空虚而宽广之貌
伽蓝:亦曰“僧伽蓝”,僧众所居住之场所,即佛教寺院的通称
祥异:即祥瑞、奇异的现象
世谛俗事:即世事与佛教事。“世谛”佛教中指有关世间种种事相的真谛,即为世俗之人所知的道理,亦指世俗之见。《大智度论》三十八:“佛法中有二谛,一者世谛,二者第一义谛。为世谛故,说有众生;为第一义谛故,说众生无所有。”王维《与苏卢二员外期游方丈寺而苏不至因有是作》:“共仰头陀行,能忘世谛情。”
⑩ 表里:表面和内部,即指内外,也比喻地理上的邻接